吊在井裡，為什麼還在舔蜜？

m1

[不二] 你看這個人。吊在一口枯井裡，命只剩手裡這一條樹根——他張著嘴，在等蜜。^S1

[一念] 都這樣了，他怎麼還顧得上甜？

[不二] 他是被一頭大象追進來的。井底盤著一條毒龍，井壁四邊，四條毒蛇。^S1

[不二] 頭頂上，一黑一白兩隻老鼠，輪流啃他手裡那條根。^S1

[一念] 那他該怕得要命才對啊。

[不二] 怕。可這時候，樹上的蜜滴下來了，正好落進他嘴裡。一滴，兩滴……五滴。^S1

[不二] 甜的那一下，象、蛇、龍、老鼠——他全忘了。^K1

[一念] 可蜜是真的甜啊。

[不二] 是真甜。正因為真甜，這個人就不在別處。你午後那一覺，板都響了，還要「再眯一會兒」——那一會兒，你想得起別的嗎？

[一念] 那一會兒，我什麼都想不起。

[不二] 他不是不知道怕。是甜的那一下，只看得見蜜。

[一念] 師父，這口井，佛在哪裡講過？

[不二] 《佛說譬喻經》，佛講給勝光王聽的。王聽完，也問了你那一句：^S2

[不二] 是人云何受無量苦，貪彼少味？^S2

[一念] 受這麼多苦，怎麼還貪那一點點甜——還真是我那一句。那佛怎麼答？是不是說，蜜是假的，其實不甜？

[不二] 沒有。佛沒說過蜜不甜。《雜阿含》裡講：正因為有味道，人才粘得上去。^A1

[不二] 以眾生於色味故，則有染著。^A1

[一念] 蜜是真甜，佛也認。那毛病出在哪兒呢？

[不二] 鳩摩羅什講這口井，說到蜜滴進嘴裡，只用了八個字：^K1

[不二] 以著味故而忘怖畏。^K1

[一念] 粘在味道上，所以把怕給忘了？

[一念] 我午後那一會兒也是。板明明在響，我聽見了，可跟沒聽見一樣。

[不二] 對。象沒走，龍沒走，老鼠一口也沒停——沒了的只有一樣：他眼裡的那口井。

m2

[一念] 可是師父，象還在井口，龍還在井底，都沒碰著他呢。趁根還在，再舔一口，怎麼了？

[不二] 你往上看。他手裡那條根，這會兒是什麼樣？

[一念] 兩隻老鼠還在啃，一黑一白，輪著來。根上已經有道口子了。

[不二] 這兩隻老鼠是什麼，佛自己解了：^S3

[不二] 黑白二鼠，以喻晝夜。齧樹根者，喻念念滅。^S3

[一念] 黑的是夜，白的是晝。那這條根，就是他的命——天黑一回、亮一回，就啃掉一圈？^S3

[不二] 不用等天黑。「念念滅」，是一剎那接著一剎那在滅。眨一下眼，根就少一絲。^S3

[一念] 眨一下眼就少一絲？可我一點兒也沒覺得啊。

[不二] 覺不出來，老鼠才啃得安穩。它每一口，都是真咬下來的。

[一念] 那我午後「再眯一會兒」——我眯著的時候，老鼠可沒眯著？

[不二] 一口也沒歇。《出曜經》裡有一句：^C1

[不二] 是日已過，命則隨減。^C1

[一念] 這一天過完，命就跟著少一天。晚課上也有這一句，我天天念，一直當是念給別人聽的。^C1

[不二] 象沒碰他，龍也沒碰他。根不是哪天斷的——是這會兒就在少。

m3

[一念] 根在少，我認了。可反正都在少——蜜總是白得的吧？甜一口，算一口。

[不二] 白得的？你看看，蜜是從哪兒滴下來的。

[一念] 樹上的蜂窩。哎，樹晃了一下，蜂全散出來了——順著根往下，蜇他來了！^S1

[一念] 蜜是蜂窩裡滴下來的，蜂也一起下來了。那這些蜂，經裡拿它比什麼？

[不二] 佛說，蜂是「邪思」：一個接一個冒出來的壞念頭。^S3

[一念] 這個我有。那一覺眯過去，甜也就甜了一小會兒。醒過來——怕師父看見，想編個說法，又惱自己。一下午，經一句也沒念進去。

[不二] 你算算。甜了多久，蜇了多久？

[一念] 甜了一盞茶的工夫。蜇了我一下午。

[不二] 另一部經裡，優陀延王聽了同一個譬喻，也算過這筆賬：^B1

[不二] 得味甚少，苦患甚多。^B1

[一念] 少，少到多少？多，又多到多少？

[不二] 王自己比的：甜，是牛蹄印裡一點水。苦，是大海。^B1

[一念] 師父，井口那棵樹，燒起來了！^S1

[不二] 佛說，火是老、是病。燒的，正是滴蜜的這棵樹。^S3

[一念] 甜是真的。蜇和燒，也都是真的。

[不二] 蜜和蜂，是同一棵樹上的。

m4

[一念] 那他怎麼辦？把嘴閉上，一滴不沾？還是拼了命往上爬？

[不二] 勝光王那一問，佛答了。你聽聽，裡面有沒有「閉嘴」，有沒有「爬」：^S4

[不二] 是故大王！當知生老病死，甚可怖畏，常應思念，勿被五欲之所吞迫。^S4

[一念] 沒有閉嘴，也沒有爬。佛只叫他做一件事——常常想著？

[不二] 常常想著什麼？

[一念] 生老病死。師父，那不就是這口井嗎？^S3

[不二] 就是這口井。佛自己解過：井是生死，龍是死，象是無常。放回這口井裡說，常常想著，就是抬起頭，把整口井看回眼裡。^S3

[一念] 可看見了又怎樣？蜜還是照樣往嘴裡滴啊。

[不二] 再聽後半句：「勿被五欲之所吞迫」。是誰吞誰？^S4

[一念] 我一直以為，是他吞蜜。照這句話——是蜜把他吞了？

[不二] 照這句話說，是。蜜只有一滴，他卻整個人掉進這一滴裡——這叫吞。

[一念] 那蜜一沾嘴，就算被吞了嗎？

[不二] 看他眼裡還有沒有井。還有井，那只是一滴蜜；只剩下蜜，他就在蜜裡了。

[一念] 可是師父，道理我懂，就是管不住。蜜一來，我照樣又忘了。

[不二] 智者大師在《摩訶止觀》裡，舉阿輸柯王作例子。每天清早，有人對著他搖鈴，報一聲：一天過完了，再過六天，你就死。他怕。五欲都擺在面前，可是——^Z1

[不二] 雖有五欲，無一念愛。^Z1

[一念] 蜜都擺在嘴邊了，他一念也粘不上去。因為他的怕一直醒著——那隻鈴，天天在響。師父，簷下那塊板，就是我的鈴？^Z1

[不二] 那塊板天天在響。印光大師教人念佛，也是這一個法子：^G1

[不二] 但將一個死字，貼到額顱上，掛到眉毛上。^G1

[一念] 掛在眉毛上，一抬眼就看見。可這樣，不是整天自己嚇自己嗎？

[不二] 羅什說他的病，正是把怕給忘了。經裡是要他怕的：甚可怖畏。照這麼說，這個怕不是嚇得發抖，是醒著。^K1

[一念] 那他現在，象還在，老鼠還在，蜜也還在滴。他沒閉嘴，可眼裡又有整口井了。

[不二] 譬喻經末了的偈，說的是看懂這口井的人：^S5

[不二] 五欲心無著，方名解脫人。^S5

[一念] 心無著，就是不粘。蜜滴進來，粘不住他。^S5

[不二] 看得見井，蜜吞不了你。

m5

[一念] 可他人還吊在井裡呢。到底怎麼出去？

[不二] 他怎麼爬上去，這部經沒講。它只說：心不粘，才叫解脫。被吞了的人，連找路都想不起來。

[一念] 那我午後那一覺，聽見打板了，該怎麼著？

[不二] 一聽見板聲，抬一次頭，想一想那條根：這一會兒，老鼠也在啃。念一句阿彌陀佛，起來。

[一念] 不光是那一覺吧。再吃一口，再玩一陣，再聽一句好話——都是那一滴。

[不二] 哪一滴都一樣。蜜到嘴邊，先抬一次頭。

[一念] 那抬過頭以後，蜜還甜嗎？

[不二] 甜。只是從今往後，甜的那一下，就是你的鈴。

引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