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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不二] 念佛、打坐的時候，妄想一個接一個。
[不二] 很多人想：得把它斷乾淨，才算修對了。
[不二] 四百多年前，剛出家不久的紫柏大師，也是這麼想的。
[不二] 有一天，他讀到唐朝張拙的兩句：
[不二] 斷除妄想重增病，趣向真如亦是邪。
[不二] 意思是：想把妄想斷掉，反倒又添了一層病；一心奔著清淨去，也走偏了。
[紫柏] 錯了！斷掉妄想，病才會好；奔著清淨去，怎麼會是邪？
[旁僧] 你說張拙寫錯了？真寫錯，頂多錯一個字。怎麼兩句都錯了？
[不二] 紫柏答不上來，悶了整整一年。
[不二] 妄想斷不乾淨，是修錯了嗎？
[不二] 一年後，他自己答了。
[紫柏] 想斷妄想，就像披著蓑衣去救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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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不二] 蓑衣，是草編的。
[不二] 披著它去撲火，火沒撲滅，蓑衣先燒了起來。
[不二] 一堆火，撲成了兩堆。
[不二] 說到火，紫柏自己脾氣就火爆：
[紫柏] 我天生性子豪放，一句話不合，眼睛一瞪，火就冒上來。
[不二] 妄想，也是心裡這樣一堆火，一個接一個冒上來。
[不二] 坐著坐著，一個念頭冒上來，你心裡一急：不准想！
[不二] 可這一聲「不准想」，也是一個念頭。
[不二] 它不是水，是又一把草。
[不二] 紫柏後來教人靜坐，也寫過：
[不二] 若人靜坐時，妄想來打攪。種種力排遣，此妄終不了。
[不二] 用盡辦法去趕它，這個妄想，永遠趕不完。
[不二] 下一句「趣向真如亦是邪」，他也答了：
[紫柏] 一心奔著清淨去，為什麼也是邪？罪不重科。
[不二] 罪不重科，本是判案的話：同一條罪，不判兩回。照這麼讀，奔著清淨去，和推開妄想，犯的是同一條。
[不二] 想撲火的、想抓清淨的，身上披的，是同一件蓑衣。
[不二] 那妄想不斷，還怎麼修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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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不二] 《圓覺經》裡有一段，紫柏專門為它寫過頌。
[不二] 居一切時不起妄念，於諸妄心亦不息滅。
[不二] 先看前半句：不起妄念。
[不二] 念頭冒上來，你不跟著想下去，不再往火裡丟柴。
[不二] 再看後半句：於諸妄心，亦不息滅。
[不二] 已經冒出來的，也不去撲它、滅它。
[不二] 不趕它，那不就隨它亂想了？
[不二] 這部經說：什麼都隨它去，以為放著就是修，這叫任病，也是病。照這麼說，隨它亂想，就是跟著它跑，一把一把往裡丟柴。
[不二] 反過來，一心要念頭全停下，也是病，叫止病，就是前面那件蓑衣。
[不二] 你看：不往裡丟柴，也不去撲，這堆火會怎樣？
[不二] 自己就小了。
[不二] 不添，也不撲。
[不二] 可它自己還會冒出來啊。它是從哪裡來的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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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不二] 前面那首教人靜坐的偈，紫柏接著就問這個：
[不二] 心裡這一動，是我自己生的，還是外物引起的？
[不二] 比方有人說了你一句閒話，你火了。
[不二] 是那句話引起的？同一句話，說給木頭人聽，它不氣。
[不二] 是你自己生的？沒人說那句話，你也不氣。
[不二] 那是兩邊湊起來才有？一邊沒有，另一邊也沒有，湊起來還是沒有。
[不二] 紫柏的原話是：往復究竟動，物我求無得。
[不二] 來回追這一動：外物那邊找不到，我這邊也找不到。
[不二] 湊近這堆火往底下看：沒有根，沒有火種，連一點灰都沒有。
[不二] 根都找不到，斷什麼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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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不二] 這一悶，悶了一整年。
[不二] 憨山大師給他寫的塔銘裡記著：
[不二] 那一年，他走到哪裡，就把這兩句寫在哪裡的牆上，想得整張臉都腫了。
[不二] 有一天吃齋，忽然想通了，臉一下就消了。
[紫柏] 張拙本來沒錯，是我錯了。
[不二] 妄想斷不乾淨，不是修錯了；錯的，是非要把它斷乾淨的那一念。
[不二] 後來他到北京，去見徧融老和尚。他說是來學講經的，老和尚叮囑他：
[徧融] 你該清清淨淨地說法。
[紫柏] 我現在，一塵不染。
[不二] 一塵不染，是說外面什麼都沾不上他。可他身上，正穿著一件好衣服。老和尚下了炕，一把揪住：
[徧融] 你說一塵不染，這麼好的一件衣服，是從哪裡來的？
[不二] 旁邊正站著一個僧人。老和尚說：
[徧融] 這件，送給他。
[不二] 紫柏當場脫下來，送了。裡面，還穿著一件。
[徧融] 脫去一層，還有一層。
[不二] 好衣服，他捨得脫；裡面還穿著的，是「我一塵不染」這一念。抓著一個乾淨不放，就是張拙的下一句：趣向真如亦是邪。
[不二] 今晚你念佛，想起白天誰的一句話，火氣上來了。
[不二] 先別罵自己「不該起嗔」，那又是一把草。
[不二] 也別跟著它，把那句話再想一遍。
[不二] 看它一眼：你是從哪裡來的？
[不二] 是那句話嗎？是你自己嗎？
[不二] 它說不出來，你也不用等它。蓑衣放下，佛號照念。
披蓑撲火火成堆
莫撲休添火自頹
試問火從何處起
低頭不見一星灰